「我不只是我,還發現了『我們』」 —《龍山:南一堂的故事》觀後感

文/胡清雅

「我以前都不知道她們是這麼棒的人。就算以前都各自做生意,現在一起抗爭,像是這個咖啡太太、那個撞球場小姐…,感謝有這機會讓我重新認識她們。真的,跟人相遇這回事,最感謝的就是,我不只是我,還發現了『我們』。超大豬排太太、咖啡太太、柏青餐廳大哥…,我鄰居們原來都這麼帥啊。」

這是首爾龍山區居民盧漢那在訪問中的一段話。她是撞球場的老闆娘,是龍山區四洞的居民,是南韓2006年New Town都市更新計畫的受害者,是被排除於都更協商過程的無權租戶,也是龍山慘案之後,與另外22名女性於南一堂樓下,共同守護龍山慘案5名犧牲者靈堂的抗爭者。

2009年1月20日龍山區南一堂瞭望台抗爭現場意外引發大火,5位居民與1位警察命喪火舌。那個清晨,鮮紅火焰捲著黑雲般濃煙劃開首爾的天空,這景幕針螫了南韓市民社會的神經。當社會各團體如火如荼地掀起聲援波瀾與支援行動,就在南一堂的街角,一群龍山區中年女性居民搭起了5位罹難者的靈堂,她們展開無限期靜坐抗爭,要求政府為意外負責、正式道歉、並提供足夠維持龍山區小本經營租戶們繼續謀生的合理賠償,否則,這5位罹難者無法安心下葬。這場守靈,持續了371天。

的確,龍山大火燒出太多都市再開發、都市更新計畫的內部矛盾:親地主與財團的再開發施作程序、都更後區域大幅飆漲的房價、完全不夠拆遷戶維生的形式性補償、被剝奪的人民居住權、被閒置的居民就業權等,都更是對無地原居民的排除構造,更隱埋了中產階級都市購屋置家夢碎、創造了全民租客化;當房價狂飆物價攀高唯獨薪水沒漲,看似打造如夢般城市願景的都市更新,事實上掃除了每一個在城市中奮鬥生活的老百姓,以為房地產炒作資本流動鋪磚開路。南韓李明博新自由主義+新保守主義政權,一方面以「獎勵民間投資」為名外包都更方案,嘉惠大至財閥小至各級營建工程的本土資產階級,另一面又以警察作為打手,對迫遷戶的人民抗爭進行極端封鎖、鎮壓與輿論抹黑。於是,這些雜貨店、酒攤、壁紙店與餐廳老闆、攤販等小市民、小租客,就這樣被赤裸曝曬在三星財閥、各級建商與黑道的共犯結構之下,還同時承受著警察與司法的體制性暴力與輿論壓迫。

小租客對上三星集團、60多歲老奶奶對上警察盾牌、手無寸鐵的壁紙店老闆娘對上黑道;我在南一堂的故事裡沒看到「弱勢者」的眼淚,卻有兩個場景總是揮之不去。其一,是龍山居民咸正艾手拿一疊傳單,隻身在公車站來回走動,將傳單一張張地發給等車行人,公車停靠時,她還不忘上前遞一張給司機;那些傳單上寫著「人們還在這裡生活」。另一場景,是鄭情順、咸正艾、韓明進三位居民坐在地鐵上談笑,經導演詢問,這幾位年過半百的婦女,有些不好意思地打開外套、露出裡頭的龍山迫遷戶抗爭背心,她們說:「我沒法不穿它,原本該把它脫下來的。」而此刻,這三位正乘著地鐵,前往地方法庭聆聽被捕同伴們的初審。

這裡的人兒沒有悲情。沈重、堅定卻開朗的姿態如此可愛,卻意外令人觸動。

令人感觸的還有好多好多:這些婦女們說自己是戰士、稱呼彼此同志,她們不說自己是弱勢者;她們在南一堂裡分工煮飯、照顧彼此,儘管口角爭執不斷;她們說自己睡覺時仍身穿抗爭背心、不捨得脫下,一旁的人邊笑她卻邊露出自己也穿在衣服裡頭的同件背心;她們在抗爭現場繞行,在路口街頭唱著運動歌曲邊帶著像是體操的動作,無視於警察的驅趕威脅在臨。面對社會四起的支援,她們自己做導覽,向外界講述在龍山發生的事;她們一起走到法院前拉起自己的抗爭線,親自拿起麥克風,用她們的語言悼念死者、爭取希望。她們也如許多市民一樣曾經期待政客承諾,卻也在接觸選舉政治後自己打破了幻象;她們經驗了政府用補償金差異造成的運動分化,卻集體要求跟街頭攤販者領取同額補償、克服了分化。她們的其中之一說:「過去11個月比59年的生命創造了更多的故事。」

每次看南韓紀錄片,我都很驚訝,一方面感受到南韓與台灣兩地的壓迫結構、以及圍繞壓迫結構而產生的社會矛盾是如此相似,但另一方面,兩地的抗爭場景竟是如此不同:紀錄片裡,這些站在鏡頭前講話、在街頭帶唱帶動作、在抗爭現場主持發言、靜坐示威、與警察直接衝突的,都不是什麼經驗豐富的運動健將、XX組織幹部、學生或是學者專家。這些抗爭者,就是巷口雜貨店老闆娘、賣場收銀員、學校清潔工、也或者就是樓下鄰居媽媽甚或是婆婆、更可能就是你的母親。這些人們,在台灣運動語境中被慣常理解、標籤為與「菁英論述」相對的「弱勢者」,但在南韓的經驗中,他們從來不是沒能力吸收知識、發展論述、提出運動策略與政治判斷的弱勢。即便外部運動團體與活動家提供一場運動初始的組織條件、帶入相關論述,在各種層次上支援運動的發展,但運動的主體始終是這些人們。在每個過程中,是他們自己選擇願意親近合作的團體、學習組織方式、判斷如何合作與連結社會力量、評量與政黨政治的關係、調整運動的策略並承擔後果。是這些人們成為了自己的組織者、彼此的組織者,並在抗爭實踐中感召了更多的人,擴大了運動的基層組織,也為下一場運動提供了啟動的條件。他們就是自己的發言人,這當中沒有被代言的空間。

南一堂的故事,就是這群中年女性們的故事。在這故事裡,她們不再是沒有面容的小老百姓。經驗了抗爭,她們每一個人都成為了「我」、並開始與其他人重新相遇,重新產生新的連帶、新的關係,正是這份關係,使得「我們」得以可能:日常生活成為抗爭的元素、而每日抗爭中瑣碎的點滴經驗,都重新構成了他們的日常生活。換句話說,南一堂的女性們通過日常生活,實踐抗爭,並通過生活的實踐,捍衛他們對於國家與資本的批判與反抗,更透過實踐的生活,重造了自我與他人的關係。這種實踐抗爭的日常生活方式,並不外在於既存的社會結構,而是就在其中,人們通過對於結構性壓迫的反抗,成為了自己的主體,並與其他人展開新的連帶、構成新的社會關係,於是令既有的結構產生了裂縫。南一堂的日常生活實踐中,這些原本互不認識的租戶們發現了彼此、聚集到一起,並展開了新的共同生活;這樣的「共同生活」,已經不是被現代都市架空的「社區」概念,而是通過為生存而起的反抗,人們以新的關係方式,對於現代國家與政黨政治提出批判,並通過這份批判,重構了人與人之間的共生共活,敲開了既存結構的封閉性,成為政治性的空間。

在龍山南一堂的抗爭之中,我們見到人民的政治化成為可能,但這並不能被簡單理解是單獨一場抗爭經驗的成果:光是片中幾幕抗爭歌曲的街頭帶唱與體操動作,就是南韓社會運動累積了許多世代的抗爭文化傳統。而人民主體意識的強大,包括「以受迫遷者為主體」的「全國拆遷戶聯合」(National Evictee Alliance)之所以形成、並在龍山抗爭的初始階段進行組織與支援(南一堂瞭望台即是NEA協力搭建),亦有其歷史累積:從1960年代的419革命、1970年代反維新政權抗爭、1980年光州事件以及其後的大規模工運、學運浪潮、社會性質理論辯論與隨後對運動擴展造成的極大影響。南韓戰後累積至今的民眾運動傳統,以及與理論相結合的強大實踐性質,微形座落在當下南韓運動每場抗爭人兒身上,提供了人民主體化的資源。於是,在21世紀新自由主義全球化、國家政權保守獨裁化的今天,人民殺出了層疊桎梏,成為了「我」、並發現了「我們」。

龍山抗爭的場景總令人不住想起我們自己。「公共利益論」的輿論桎梏、警法結構的打壓、國家與財團共構的絕對權力,龍山的居民與台灣反迫遷運動所面臨的壓迫何其相似。只是,面對日益頻繁而尖銳的社會矛盾,高舉人權論述控訴國家暴力、罵爛政府財團不公不義、對選舉政治既想利用又怕受傷的酸水心態,又或總靠警民衝突場景爭取媒體曝光或輿論同情等運動策略,似乎已不夠擴大與深化真實的人民組織與連帶。

在南韓龍山民眾的抗爭記事當中,除了指證國家與資本的壓迫結構怎麼這麼像、大罵警察無恥程度不相上下以外,我們能從他們的經驗裡頭,看到怎樣的自己呢?

延伸閱讀:
血淚都更系列七:韓國悲劇能讓台灣反思嗎?
從龍山慘劇看都市貧窮運動裡的草根行動者角色–訪全國拆遷戶聯合議長南京男、貧窮社會連帶金度均
首爾龍山慘劇,韓人權團體發起反迫遷行動
首爾龍山鎮壓拆遷戶意外:新獨裁時代的警訊!?
首爾龍山區高光照亮路徑,面對都市更新的新獨裁政治

本週3/25-3/27北、中、南多部好片齊發,歡迎一起來!

《龍山:南一堂故事》導演Oh Doo-hee訪台北、新竹座談預告

【台北場】3月26日(六)地點:台灣都市更新公正促進協會(台北市松山路342巷8號,永春捷運站五號出口)



【新竹場】3月27日(日)
地點:新竹市交通大學人社二館3樓人文電影館(326)


【台中場】3 月25 日(五)-3 月26 日(六)
地點:台灣東亞歷史資源交流協會(台中市西屯區何厝街112 巷5 號)
3 月25 日(五)7:00pm-9:00pm《那些無法離開的人們》巡迴放映+圓桌討論會
3 月26 日(六)2:00pm-6:00pm《那些無法離開的人們》+《和平里的回憶》巡迴
放映+圓桌討論會


【高雄場】3 月27 日(日)
地點:陽光酷兒中心3F (高雄市新興區河南一路120 號3F)
4:00pm-7:00pm《拉子辣媽政治挑戰記》巡迴放映+座談

《龍山:南一堂故事》導演自我介紹

오두희 Oh Doo-hee

1955年生,女性。
我大學畢業時,正值1980年代5.18光州民眾抗爭興起。

當時5.18光州民眾抗爭相關的消息,對於社會大眾造成衝擊性影響,民眾意識亦普遍抬頭。在那背景之下,我在(韓國南部)全羅北道20年間參與當地的勞工運動。

在那之後,將近十年間,從事人權和平運動,參與、支援過不同因國家暴力恣意橫行的區域的住民運動。(例如反對新萬錦強制土地徵收、反對駐韓美軍基地—反對大楸里美軍基地擴張行動、反對向伊拉克派兵、扶安地區反核運動…等)。

現在我在一個叫做「和平之風(평화바람, Peace nomad)」的團體工作,同時,也在韓國各地走走看看,參與、進行反對四大江開發事業的運動。

拍攝《龍山南一堂的故事》背景是這樣的:我過去三十年的生命經驗幾乎都是在參與運動,原先根本不懂得怎麼拍電影。過去,頂多就是為了採證在現場不時經歷到的警察暴力而進行拍攝。可是2010年,我在龍山意外現場渡過的一年生活之間,跟一群年齡相仿的女性們之間,感受到奇妙的親近感與相近處。所以選擇用另外一種視角,扛起了攝影機。

外宿-導演作品年表

김미례 Kim Mire

導演作品列表 Filmography

2009 外宿 외박 Weabak, Stayed Out Overnight
2006 不如死去-韓國大型卡車司機總罷工2005~2006
차라리 죽여라 – 차라리 죽여라-전국덤프노동자총파업 2005~2006
Rather than die- The General Strike of Korean Dump Truck Driver
2005 苦力 노가다 NOGADA
2003 我們是工人嗎? 노동자다 아니다 We Are Workers or Not?
2002 同行-非正規就業女性勞動狀況迷你報告書2 동행-비정규직 여성에 관한 짧은 보고서2
2001 我每日夢著隔日 나는 날마다 내일을 꿈꾼다
2000 日出直到日落 해뜨고 해질때까지

影展參展紀錄(未包括外宿的上映紀錄)

– 2006 光州第十一屆人權電影節
– 2005 CJ CGV Digital Feature Film Support Programme
– 2005 Pusan Intl’ Film Festival
– 2005 Seoul Independent Film Festival
– 2003 第八屆釜山國際電影節
– 2003 首爾獨立電影節

派遣震爆社會四分五裂 「外宿」重現工人民主團結

文/朱維立(自主工聯執行長、家樂福工會秘書)

從小到大,你可能有很多外宿的經驗,因為露營、出差、旅遊、出國、談戀愛、偷情…?有的是一天、兩天、一周或一個月…?但你絕對沒有過像她們這樣的外宿經驗:為了自己的權益,睡在工作的大賣場裡,會不會認床、睡得好不好,或者連睡覺都是一種工作中,為了防堵破壞罷工的警察和資方,而且你還不知道要持續多久,然而她們還是家中最重要的女性,單獨的外宿對她們來說幾乎不可能。

E. Land工會的前世今生

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重創南韓經濟體,南韓政府向國際貨幣基金(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IMF)借貸570億美元,交換條件就是推動各種新自由主義政策(如:裁員、裁撤政府服務、解除對外資的管制等各形式的自由化、私有化及勞動彈性化),這加速韓國勞工階級向非正規職的轉變,南韓也開始實施勞動派遣法制。

2006年家樂福與沃爾瑪全球兩大量販店龍頭一起撤出南韓市場,家樂福把旗下32家門市賣給南韓當地的紡織品零售商「衣戀集團」(E. Land)。這背後是有故事的…,是靠工人運動的力量逐步鬥爭回來的。

韓國的家樂福員工早在數年前就成立了工會,加入「韓國私營服務業工會聯合會」(Korean Private Services Union Federation),並透過上級工會成為「國際服務業及白領工會」(Union Network International, UNI)的會員。在UNI協助向家樂福法國總公司的施壓之下,韓國家樂福工會2005年秋天與資方達成第一個勞資協議。

在沃爾瑪併購韓國的萬客隆(Makro)之後,原先的萬客隆工會受到新資方的打壓,家樂福工會亦與國際工會串聯起來,聲援韓國的沃爾瑪工人。

在家樂福退出韓國市場的消息傳出之後,家樂福工會誓言不惜罷工以維護勞工權益,警告任何收購者不得以裁員作為併購條件,尤其是沃爾瑪這種惡名昭彰的打壓工會企業,而最後資方亦選擇了一個承諾不裁員的買家─「衣戀集團」(E. Land)。

但是這個護身符能保幾年?

實施派遣法不到10年的時間,韓國社會嚐盡苦頭!這還不夠,2005/9/11,韓國政府提出全面擴大派遣勞動的法案,準備於國會四月會期(4月5日~5月5日)之間強行通過。為了保障非典型工人的權益,韓國總工會「民主勞總」於2005年至2006年間發動三次全國總罷工,同年「五一」(全球一一五週年),以反對非典型勞動為主題——「非典型勞工正規化與終結歧視」,大規模動員反對政府法案立法。

除了街頭,國會的鬥爭也很精彩。以民主勞總為基礎的民主勞動黨於2000年成立,2004年的韓國國會選舉,地區得票率為4.3%,政黨得票率為13%,獲得10個席次,第一次當選國會席次即成為國會的第三大黨。在街頭和國會的雙重鬥爭下才迫使2007年7月1日南韓國會實施新法「在同一事業工作超過兩年以上的非正規職勞工,資方應該給與正規職的勞動契約。」,當然這也留下了大量的法律漏洞好讓雇主能在新法實施前裁員。

結果,「衣戀集團」(E. Land)完全無視新法實施及先前與工會簽訂的團體協約,宣布解雇旗下零售業超過1,000名原有非正規職勞工。「外宿」正是紀錄了E. Land工會自此開始抗爭、罷工、佔領各家分店到結束罷工,工會幹部轉戰選舉國會議員的所有故事。

罷工佔領行動照亮社會、檢驗政客衣戀(E-Land)罷工照亮社會的地平線,激起韓國社會關注派遣/臨時工問題。這場罷工從開始到結束長達300日。引人注目的,就是衣戀罷工引起了類似處境臨時工的同情與支持。全國的抵制讓衣戀12月營收減少30%。衣戀(E-Land)工會也付出相當大代價,警方共逮捕168名勞工、包括9名工會幹部。

2007年7月1日,工會發動罷工行動,共13家門市加入行動,勞工以佔領收銀台及就地靜坐的方式佔領賣場,每天甚至還要排班夜宿賣場,罷工看起來比上工還要累。資方則關閉部份門市來因應,並通知鎮暴警察前往與罷工群眾對峙。衝突最激烈的地方,是Homever的世界盃體育場門市,及同屬「衣戀集團」、位於首爾鬧區江南的New Core Outlet百貨公司。

在這激烈的罷工對峙行動之前,她們都只是賣場裡的收銀員,長期站立工作、甚至沒時間上廁所、吃飯引發各種職業病。在同工不同酬的歧視性待遇下,也讓女工很難對自己的工作有信心。不過,罷工改變了一切。當資方經理們親自下來收銀台服務,想破壞整場罷工的時候,收銀員女工則以「一千元以下的購物刷卡」回敬這些高階經理,經理們完全不會操作只好鎩羽而歸。

罷工開始之後,她們彷彿活了起來,在自己佔領的場地裡,唱歌、跳舞、跳繩、大鳴大放,大聲的講出自己平時工作的心聲。她們說:「我就像人體掃描機」,我最不喜歡大家叫我大嬸。也因為這場罷工,讓她們可以脫離家務勞動,讓家中的丈夫來當個家庭主夫。罷工的這些時刻,她們似乎才活得像個人!

在鎮暴警察藉口避免混亂,封鎖任何人進入賣場,甚至連送食物的和醫護人員都被阻止。這時你就看到本來害羞的女工們,個個伶牙利齒的和警方吵了起來,搞的警察不得不讓出通道給相關人士進出。但賣場被資方斷電,罷工勞工在炎熱潮濕的暑氣下得忍受沒有空調、缺乏空氣對流的室內環境,生鮮部門不時傳來食品腐敗惡臭的味道,只有廁所有水源。

「衣戀集團」的老闆還是虔誠的基督徒捐款教會,卻對自己的員工為富不仁。

對比衣戀(E-Land)這個基層工會的激進抗爭,民主勞總及民主勞動黨在罷工擴大之後才加入聲援。民主勞總承諾要支援的罷工基金事後也食言。而且在資方豪無退讓情況下,民主勞總還施壓工會,要求上談判桌。片中最令人激賞的就是,這一波波激烈的罷工佔領行動之所以成功,全來自於衣戀(E-Land)工會民主充分討論。罷工行動中,我們不時可以看到工會全體會員的各種討論會議,大家一起面對策略、後續行動、挫敗以及如何轉換戰鬥位置競選國會議員。

回看台灣:他山之石,怎麼攻自己?
衣戀(E-Land)工會這場以非正規職員工為主結合正職員工的民主罷工行動與向來被視為進步的民主勞總、民主勞動黨產生激烈紛爭,甚至分裂─最後衣戀(E-Land)工會加入從民主勞動黨分裂出來的進步新黨參選。起因正是勞動彈性化、非典型就業的派遣制度,將韓國社會震得四分五裂。但看看有實施派遣制度的各國社會,哪一個不是如此?日本、台灣皆難逃此劫。

在台灣派遣早已到令人髮指的地步。不僅工作不穩、同工不同酬、薪水被剝好幾層,職災找不到老闆賠,前途一片茫茫。更誇張的是,還有「多重派遣」,派遣公司把勞工派入企業之後,又被企業轉派到好幾個單位服務,出事沒有雇主肯承擔。又有的企業,把正職員工轉為派遣工、又轉回契約工,時時處於工作不保的威脅。

派遣公司則以客為尊,盡可能壓低成本、滿足用人企業的需要,派遣工權益蕩然無存。於是,隱瞞工傷、就業歧視層出不窮。就連政府公務機關也成派遣大戶,規避勞動法令。台灣國美館派遣工爆發勞資爭議,薪水低到兩萬出頭,沒國定假日、特休假、加班費,面試還被要求繳交驗孕報告。令人驚訝,派遣竟讓我們回到野蠻社會。

另外還有大量非正規職勞工出現在台灣的連鎖加盟服務業。大賣場中的非正職計時工佔了2/3以上,他們的工時工作內容與正職工無異,卻只能領時薪98元,做多少領多少,沒有例假、國假、特休假等各種休假的薪資,更不用說加班費。

派遣瓦解雇用保障與勞動基準,在日本,更加深化社會矛盾,重創日本經濟。知名經濟學家門蒼貴史所寫的《窮忙族:新貧階級時代來臨》顯示,勞動派遣製造大量的窮忙族,亦即再怎麼揮汗拚命工作,也無法擺脫最低水準的生活。

2004年日本厚生勞動省統計,約有近300多萬的派遣勞工,10年成長3.5倍。同年,年薪低於200萬日圓(符合社會救助標準)的勞工高達500萬人。於是,稅收減少、依賴社會救助、貧富差距擴大、青年寄生家庭沒有工作、不婚晚婚、少子化、債台高築、遊民暴增…,甚至發現因「經濟、生活問題」而自殺的人也大幅增加,以及2008年的派遣工秋葉原殺人事件。

在日本、韓國多年深受派遣所苦之後,社會興起了全面檢討、限縮與禁止派遣的聲音。所以南韓國會勉強通過了「同一企業兩年以上非正規職勞工自動升為正職」。2009年9月的日本,由廣泛的工運和社運團體和律師等社會人士來組成的「徹底修改派遣法聯合行動」更提出嚴格禁止派遣的系列訴求:一、禁止製造業派遣,二、違法派遣立即“直接雇傭”制度,三、落實派遣工與正職工的平等待遇。回看台灣,行政院主計處統計約有60多萬非正規職勞工,佔1000萬勞工中的比例似乎還算少,我們大有禁止派遣、將現有派遣工轉為正職工的可能。

但在後金融海嘯與兩岸簽完ECFA的台灣,馬政府為了台資與外資及陸資大幹一場著想,正瘋狂擁抱推動派遣合法化,而這也同時考驗工會組織率偏低的台灣工運,如何團結正職與非正職勞工,共同抵抗這個「黑心法案」!

土地之女-導演作品年表

 

권우정 權友情 Woo-jung Kwon

導演的話 Director’s Note

女性農民們就算一天至少14小時從事身體勞動也賺不到一分錢。明顯地,勞動的價值上並無法單純就金錢來衡量,但我好奇的是,這些女性的勞動與犧牲可以透過什麼來補償。在韓國,女性農民占所有務農人口的比例53%以上。然而,女性農民並未被認真看待為在農事生產裡的主體。這是現下韓國農村的模樣。我想要展現她們的真實生活,不只是她們對社會公共利益的關心,也包括她們如何堅強的守護著我們的土地、實實在在地負責我們的糧食生產,我想要在這部紀錄片裡呈現的,不只是社會關懷,也包括這些女性現在在守護這片土地,守護我們吃的東西,作為這片土地的母親;所以想透過這部片,讓她們的名字、努力生活的模樣,印在大家在腦海裡。

 

導演作品列表 Filmography

2009 土地之女 땅의 여자 Earth’s Women

2007 十六擊:你所不知道的韓流  붙타는 필름의 연대기 16 Takes of Korean Society [共同製作]

2004 農家日記 농가일기 Back to the Soil

 

影展參展紀錄

2009 釜山國際電影節-Mecenat 大獎(最佳韓國/亞洲紀錄片)

2009 首爾獨立電影節 – Honor Prize 榮譽大獎

2009 杜拜國際電影節

2010 首爾獨立紀錄片影展

2010 首爾國際女性影展

2010 首爾人權電影節

2010 首爾綠色電影節

 

 

《再探疆界都市》觀影筆記

文/黃慧瑜(北藝大藝術跨領域研究所)

九年前我在柏林第一次遇到他,韓裔的德國哲學家宋斗律,南韓情報人員指斥他為北韓間諜,禁止他進入北韓已達35年,在我拍攝《疆界都市》第一部關於他的紀錄片的期間,韓國民間團體試圖引他回國,但保守派堅持要質詢宋斗律,並強迫他簽署守法誓約,使得宋斗律放棄回到首爾的計劃,一年後,數量空前的流亡民運人士回到韓國,但宋斗律再次被拒絕;當韓國民主基金會再度發起讓他回國的活動時,當局立刻發佈逮捕令

《再探疆界都市》

2003年9月,曾加入北韓勞動黨、並長期在國外從事民主運動的「韓裔德國哲學家」宋斗律,在韓國民主基金會為他發起的返國行動中,把「疆界居民」一詞—在他滯德期間宣稱的身分概念一併引渡回南韓,不過,正如同《再探疆界都市》片首中對於宋斗律三十五年間幾度試圖返南韓卻不斷遭當局拒絕的描述一樣,不僅宋本人的「返國」行動不受南韓歷任政府歡迎,宋宣稱的「疆界居民」一詞背後蘊含的激進民主概念甚至也難以在流亡民運人士返韓的高峰期一起進入南韓社會;即使韓國歷經多年政權輪替,2003年9月宋返國的過程仍然引發了高度社會爭議,在這之中,因宋斗律三十五年間游走於南北韓間而被賦予的不同身分進而使韓國國安法介入調查與治罪的正當性所引發的媒體立場、社會輿論等脈絡在此事件裡的激烈辯證,顯示了關於「疆界」的思想在南韓這個看似因經濟起飛且思想逐漸多元化的社會裡仍然極端保守,宋的事件不僅寓言了長年冷戰之下的南北韓「去疆界」思考的不可能,同時再現了整個社會隱藏在民主與經濟發展背後無法脫離政黨=國家認同的意識形態。

《再探疆界都市》的片頭引用了海涅《德國,一個冬天的童話》裡一小段:「當我接近疆界時,我感覺我的心臟在跳動,我的眼睛充滿了淚水…」,隨後緊接著一段導演的開場白:「…他已經離開五年了,但我的記憶還停留在2003年,我寧可抹滅那些記憶,那些痛苦與日俱增…2003年秋天在那殘酷的疆界,我們和他到底是怎麼了?」簡單幾句話形容了製片過程當中南韓社會與個人錯縱複雜的情感狀態,這一開始就被定義為「無法解釋清楚」的感情,已不只是單以一個導演立場娓娓道來的現象,而是藉由影像的操作(operations),讓一種環繞著「國家」認同的情感在接下來的幾條脈絡陳述中,得以各種面貌現身:事件發展的不同階段裡導演透過一種近似於自白的自述試圖釐清自身立場的旁白、韓國民主基金會企圖介入宋斗律事件形塑某種社會認同與民主價值的話語,以及宋斗律在關鍵時刻的「抉擇」與媒體的提問等相關脈絡的紀實影像交錯排列,這些話語的矛盾正好操作出了「疆界居民」內在的異托邦幻想的雙面性,並且正因為這概念有著顯而易見的雙面性及其對立面的明顯可見而「無法說」,顯得「無法說」的意識型態事實上有著相當普遍的(知識份子的)認同,其強烈的現實感甚至反射了當下「無疆界」宣稱的怪異性。

《再探疆界都市》的影像形式本身並存著某種「現實」與「真實」,就以上所述,影像再現的「現實」事實上並不(只)是「疆界居民」的宣稱無法在最後關頭為它本身的純粹概念服務:宋為了突顯國安法的荒謬而選擇背負一個莫須有的罪名;而是透過暴露「疆界居民」一詞背後認同製造脈絡的新聞影像與訪談影像,形塑出一種為了韓國社會現況而量身打造的「民主」期待:廢除國安法的必要性、將韓國的民主思考往極端的政黨認同再帶離一小步的可能;在這裡「疆界居民」其宣稱如鬼魅般緊緊跟隨著每一階段對現實的回應的激進性,或許正好能與片中針對現實的民主運作調整的務實應對:以退為進的作為來對照,這些容易理解卻難以有效的認同操作正因為「異托邦」想像在其中不斷與現實脈絡對抗而產生的異類性,使得其訴求得以持續在社會現實裡產生張力—刺激再思考的可能;另一方面,《再探疆界都市》雖然有其再現現實的一套邏輯,但以上的描述沒有處理的一小部分是,其影像排列的內在思考所希望達到的,正是一種期待能夠影響現實秩序的目的,這樣的影像主體必須面對的問題就不會只是影像形式其概念與詮釋的獨立性,而是影像的工具性—這是此類型紀錄片唯一的真實亦是宿命:影像必須面對它無法獨立(於現實之外)有效的宿命。或許只有透過這種功能性的思考,影像如何可能為現實服務的想像才有辦法脫離紀錄片本身的概念辯證與學術意義,繼續影像欲介入施力的政治現實;換句話說,「操作」如何可能穿越紀錄片本身的形式意義、進入影像殺青後的社會場域,挑起對質的可能;而事實上,只有透過運動的基礎,影像的操作—思考,才有可能進行真實的觀看,並且在觀看之中拼湊起流變中的認同與轉向。

疆界空間的自由與民主 ─《再探疆界都市》觀後感

文/ 劉紀蕙(交大社文所教授)

2011年2月28日

去年九月我注意到牯嶺街小劇場籌辦了一系列相當有意思的「在左邊的亞洲影展」,便邀請交大社文所的同學一起去看影展中《再探疆界都市》(The Border City 2)這部紀錄片,以便在課堂上討論。在小小的放映空間中,坐在並不十分舒服的硬板凳上,我沒有預料地被這短短而緊湊的100分鐘所強烈吸引,心情有幾度相當激動而沈重。

台灣不也仍舊如此?

我並不是為了台灣而來看這部紀錄片的。我希望多瞭解南韓,這個與台灣有多重相似歷史脈絡卻又如此不同的國度。我曾經去看過南北韓邊界板門店非武裝地帶(DMZ)深埋地底的長長隧道以及緊張的軍事氣氛,自由之橋上掛滿分隔兩地人民的思鄉文字,訝異於首爾的快速經濟發展,也聽說過南韓為了對抗專制政府而發展出了蓬勃的民主社會運動。我想要看看為什麼這位被稱為「韓國解放後的最大間諜」提出了「疆界居民」的想法,也想要看韓國人民如何面對這個難解的疆界問題。然而,在影片中,我反覆看到了與台灣同樣的問題:內戰以及冷戰局勢所造成並且殘留下來的意識形態結構與社會內部矛盾。

1949前後移居台灣的大批外省籍民眾再也無法返鄉,無法與父母、伴侶或是子女再次見面,或是宜蘭人林毅夫離台三十多年無法回鄉奔喪與祭祖,直到今日仍舊被人以「叛逃」之罪拒絕入境,以及社會大眾對於「紅色」地區的排斥、對於匪諜的警戒、對於雙重國籍的懷疑、對於國家效忠的絕對要求,加上媒體在司法程序進行中未審先判的炒作心態,都在這部紀錄片中看到了呼應的蛛絲馬跡。

《再探疆界都市》所記錄的是冷戰結束後,滯留德國37年的韓國民主運動異議份子宋斗律於2003年返國,卻立即被偵訊羈押並判刑的事件。在過程中,關於他曾經以金哲洙之化名參與北韓勞動黨、當選政治局後補委員、接受北韓金錢資助等傳聞逐漸出現後,大眾對他的觀感大幅轉變。從一位有良心的學者,跌落為人人唾棄抨擊的「史上滲透南韓的最大間諜」。右派認為宋斗律危害「國家保安法」,而要求立即逮捕,進步團體要求宋斗律公開道歉,承認自己的錯誤,放棄德國公民身分,以便表達對國家的忠誠,甚至民主協會的人權律師都沒有人願意出面支持他。

最令人觸目驚心的,倒不是宋斗律在政治立場上所引發的爭議,而是此爭議背後弔詭的道德位置。無論右派或是左派,尤其是大眾,都指出宋斗律的道德漏洞是令人無法忍受的。宋斗律維持疆界居民的身分,是使人疑慮的曖昧狀態。不放棄德國公民身分,不宣稱對於南韓的單一效忠,便表示他不忠誠,可能更靠近北韓,而不屬於「我們」的一份子 。

民眾對於宋斗律的厭惡,使他們在司法程序完成之前便已經認定了他的罪狀,並認為應處以最高之刑罰,甚至是死刑。攝影記者如同兀鷹般圍堵宋斗律的轎車,捕捉他的落魄形象,更凸顯了新聞媒體強烈的道德判斷與嗜血行徑。支持宋斗律的進步團體也認為宋斗律有道德上的瑕疵而後悔曾經為他辯護,要求宋斗律為了進步政黨面對大選的處境,為了組織,應該放棄個人的理想與原則,放棄雙重國籍,澄清歸屬問題。這些道德立場一再表示,對國家的忠誠,是個人道德操守的絕對判準。

透過導演洪亨淑犀利的鏡頭以及準確的編輯剪接,南韓社會狂暴的冷戰意識形態與紅色恐懼充分呈現出來。宋斗律的疆界居民位置,測試了韓國人民容忍的極限。長期冷戰下的恐共心態一旦被挑激,便無法遏制地氾濫起來。人人都透露出自己無可懷疑的正義位置。導演甚至以充滿自省的手法低調坦承了自己在過程中所陷入的懷疑與混亂──宋斗律的處境暴露了每個人的極限,也使每一個觀影者同樣進入了這個難題:為什麼會國家的意識形態疆界如此深刻地箝制與牽動我們?

紀錄片中最令我注意的,其實是宋斗律夫人鄭敬熙的堅定。在多次進步團體要求宋斗律教授放棄疆界居民身分,承認錯誤,歸附韓國國籍,以便澄清歸屬問題時,鄭敬熙不卑不亢而思緒清晰地回絕。她寧願接受驅逐出境的懲罰,也不要宋斗律否定自己的信念。她堅持個人的理想與原則重於運動組織之要求。在宋斗律被羈押期間,她集結了各界人士,發起廢止「國家保安法」的請願示威。這讓我對於這位女性的堅強,內心湧起了高度的敬意。

宋斗律在2003年被判有罪,而在2008年被判無罪,這是法律自身面對歷史時的脆弱。至於道德尺度的轉移,要如何討論呢?

若要瞭解宋斗律所堅持的「疆界居民」的理想,或許要對於宋斗律的背景以及疆界問題進行多一些的討論。

宋斗律是韓國光州人,1944年出生於日本東京。在日據時期,台灣與南韓的知識分子多半留學日本或是定居日本,他的父母也屬於那個時代。宋斗律1967年畢業於漢城大學哲學系之後,留學德國。出國前,他的父親對他說要作個「地球公民」。宋斗律先後在海德堡大學與法蘭克福大學進修。他的博士論文是著名學者哈伯瑪斯所指導的,論文題目是《黑格爾、馬克思與韋伯所理解的亞洲》,這個論文題目或許已經透露了宋斗律關於超越國家疆界的問題意識。1970年代,西德開始出現兩德和解的呼聲。宋斗律抱持著兩韓和解以及無疆界居民的理想,從1973年開始前後18次訪問北韓,以便多理解北韓狀況,並透過書寫傳達這些理念。1980年南韓光州事件後,宋斗律更在德國推動大規模示威,抗議全斗煥的武力鎮壓,並與南韓進步人士組成民主社會推進協會。宋斗律因此而長年被禁止返國。

為了要確認南韓是否已經脫離冷戰結構而可以接受他,宋斗律於2003年以參加民主人士會議之名回到南韓,而面對了一個未知的狀況。對於長期在德國敏斯特大學(University of Münster)擔任哲學與社會學教授的宋斗律而言,回到已經是民主社會的南韓,親身經歷不同立場群眾之公審,是個殘酷的經驗。

導演以 「疆界都市」之標題或是「疆界居民」的概念所製作的紀錄片,凸顯了疆界跨越或是無法跨越的問題。疆界不僅是國家主權與領土的界定,或是國家安全法所執行的控制出入之防衛線,更是國家透過家庭與學校教育、生活儀式、大眾媒體以及法律條文所鞏固的意識形態陣地。以國家為忠誠對象的體系之下,壁壘區分的敵我意識也透過各種象徵性疆界在不同領域浮現。

我們在台灣的二二八紀念館看到1947-1949年前後的新聞剪報中,也看到當時群眾與記者對於「思想犯」的真實恐懼、鄙視與仇恨。同樣的情緒也在戒嚴時期與解嚴之後的台灣媒體中反覆以不同面貌出現,只不過作為對象的「匪諜」會轉變為各種內部的敵人,例如黨外人士、通匪、雙重國籍、居住台灣而不愛台灣的「 中國人」等等。

面對這部紀錄片中不同的道德控訴立場,我們不禁懷疑:是誰賦予了這些疆界之內的人確信不疑的道德感與正義感?是甚麼因素使得他們的仇恨或是嫌惡的情感如此輕易而強烈地被激起,並且振振有詞地否定對方的權益?是誰使得他們譴責他人時可以如此大聲說話?

道德位置的優越性其實是被害怕接觸的恐懼所強化的思想囚籠,也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而將正義感賦予合理化位置。國家理性正是使這些非理性的恐懼與敵意體制化與法制化的運作機制。國家為了保護人民而設立了各種預防性的法律,也同時更為深入地滲透日常生活,管理人們的行動與思想。國安法所管理的不僅是國與國之疆界,而更是思想的疆界,以致於不被算入疆界之內的「公民」者便不被法律保護,無法享有人權。法的暴力隱藏於合理化的社會制度之下,無法辨識,也無法思考。

害怕接觸的恐懼,使人脆弱,使人仇視,也使人頑固而無法思考問題的不同面向。在疆界處,例如《再探疆界城市》這部紀錄片所呈現的,正是可以讓我們反省疆界兩端對立而相互仇視與恐懼的一個自由空間。「疆界城市」並不是一個特定的地理空間,而是在任何社會中的內在矛盾之處──思考此矛盾之疆界為何被設立,經歷了甚麼歷史過程,以及是否可以由此疆界分割處揭露意識形態的限制,挑戰與鬆動此疆界,則是一個根本的民主化程序之開端。

宋斗律教授於2009年的一次演講中,提到了在二元對立的結構中,必須有一個持續鬆動二元對立結構之「第三黨」的力量,否則我們就無法期待思想(資本)壟斷的局面會有中止的一日。這個「第三黨」,或是「第三空間」,可以是一個不隸屬於對立結構的批判思想空間。無論是國家忠誠檢查、統獨之爭、社會階級層級化,或是外來居民的隔離與不平等權利,都是思想疆界的問題。如果我們可以在社會中任何疆界處開始思考對立意識形態的問題,翻轉此意識形態疆界之侷限,或許我們就可以擁有真正思考共同體的可能性。

外宿觀後感

 

文/阿蘇
記得2010年九月份,「在左邊的亞洲影展」還於牯嶺街小劇場放映時,因為議題既新鮮又有趣,傍晚時就著很棒的天空,我就跑去看了。
《外宿》這部片很好看。讓當時很疲倦的自己,跟著大哭,也從女工大姐們身上獲得豐沛能量。

搭著恰到好處的鏡頭節奏、幽默的音樂,《外宿》紀錄南韓大型賣場收銀員女工罷工的過程。影片開場於女工佔據超市,而經理迫於現實,終於從管理階層的指令中走出來,現身賣場。看著他們手忙腳亂的(不會)算錢,我心中忍不住幻想,有哪天能在台灣看到,某個大商場這樣被衝撞!
《外宿》中罷工的大姐們,展現出為了共同目標而奮鬥、期間共食互助,進而相互了解的同志情誼。在徹夜罷工、佔據商場時,成員們圍在一起煮海帶湯、靠著吃生菜包蔬菜。在進行抗爭運動的團體裡面,經常出現因為無力掌控事態發展而互相責怪對方的景象。相較於此,《外宿》不斷出現的罷工現場中,我們卻看到這群大姐,像在菜市場聊天一樣,言語中互相支持、安慰。她們體會著彼此作為兼職零工,罷工時身上所承擔的家計壓力。她們擔心在父權體制下,對方的老公會因此跟她們離婚,一面還跟著出主意。

為了爭取正當薪資、爭取跟正職人員一樣的福利,女工大姐們在警察前來取締時,挽著手臂,一面哭著、一面大叫:「你們應該去抓總經理」。這種強韌,展現出女工大姐的社會階層與力量。女工大姐中有些是必須靠自己的寡婦,有些是為了幫忙家計而出來賺錢,不約而同的選擇商場的兼職工作。對於這些大姐而言,出來工作的時間,看似能夠掙脫家庭,而小小的享受經濟獨立。由於罷工行動而需要外宿,大姐們得以擺脫成天幫丈夫拿襪子、在家打掃煮飯的家務勞動。女工大姐體會了不一樣的生活,然而她們的祈求,卻仍是趕快結束罷工,得以好好回家當媽媽、當妻子,或趕快回職場賺錢。

《外宿》一片集結許多議題,包括年長女性在南韓的抗爭運動、職場、社會及家庭裡的位置;兼職零工在工運裡的位置;罷工所實際面臨的困境與訴求,好多好多。用肉身去抗爭這件事情,本身就帶著當事人恐懼的情緒,不論是鏡頭下出現害怕被打的反射動作、或是對上鏡頭面對社會眼光的抗拒。最後我們看到的是,女工大姐們即使擁有這些恐懼,仍然堅持在那邊。這樣的力量。

 

 

 

草根的力量:《拉子辣媽政治挑戰記》觀後感

文/蔡孟哲

開門見山我就要說「這齣記錄片真是太好看了!韓國拉媽崔賢淑超給力!」

相較於這部記錄2008年韓國同志參政過程的片子,在台灣同志運動發展的過程裡,酷兒政治的公共化一直是個重要的議題及運動策略,同志參與及介入政治不是新鮮事,不論是以同志候選人的身分直接參加選舉,或以「同志選舉觀察團」的方式監督參選人政見,還是號召同志族群上街遊行捍衛法律權益和投自己一票等等,都是將私領域的性身分以公眾化形式來達成政治化的訴求。我們早在1995年就有同志參選的記錄,當時在台北的莊松富就公開同志身份參選立委;2001年陳文彥與詹銘洲則分別在台北和高雄參選立委;2010年綠黨的王鐘銘與人民火大聯盟開開團的王蘋,也參與新北市及台北市議員的選舉。但因為同志社群內部對於以同志身分介入實質的政治選舉存在多元的看法,也牽涉到不同酷兒團體採取多樣的同志運動路線,同志參政做為酷兒政治公共化的選項也是到了去年才引起同志社群更多的關注與討論。

我原本打算回顧台灣同志參政的歷史軌跡來談酷兒政治公共化的議題,做為看完《拉子辣媽政治挑戰記》的觀後感,但是這種硬調談法實在不太符合我的少女性格,所以我決定還是來寫點濫情芭樂的東西。

我覺得這部片感動我的部分,不在於將我推進思考整個同志處境、同志權益保障或同志運動發展啦什麼的,而是崔賢淑的熱情!喔,還有她那個看似七拼八湊的競選團隊,她們實實在在誠懇的熱情!她們一步一腳印踏進選區傾聽民眾需求,她們不只關心同志更關心弱勢,她們與失業工人、與婦女老人站在一起,用創意有趣的方式喚起選民的注意。我們整天口喊台灣越來越民主了,孺慕著美國那套民主政治和選舉制度,卻同時對選舉和政治越來越犬儒冷漠,精神分裂般地一方面期待渴望某個候選人會是經世治民的聖賢人,為民喉舌;另一方面又擔心害怕這個候選人其實是欺世盜名的偽君子,以民爭利。這部片子讓我隨著選情局勢心情起伏,隨著片中人又哭又笑,我相信她們會帶給你對於選舉政治不一樣的想像與觀感。

我們的選舉政治一直以來太過噓花/虛華,缺乏類似《拉子辣媽政治挑戰記》這樣的草根實錄,而台灣同志運動的持續推動也同樣需要拉子辣媽崔賢淑參與選舉的勇氣,以及面對挫折的能耐和精神!